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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K01 📅 2026年08月07日

香港要放下「尖子必讀醫」的集體執念

香港要放下「尖子必讀醫」的集體執念
狀元搶讀醫的背後:人才錯配與社會內噬 黃頴灝
我們並不需要最好的人才去做醫生,我們是需要足夠的人材做醫生

近日大學聯招(JUPAS)放榜,二十四名文憑試狀元之中,二十一人選擇披上白袍,湧入兩大醫學院的醫科課程。這幅畫面香港人太熟悉了:年年放榜,最頂尖的腦袋幾乎毫無例外,一律奔向醫科。中大取錄十二名狀元,全數入讀內外全科醫學士;港大取錄的十二人亦有九人選醫,餘下三人走向政治學與法學雙軌。唯一「離群」的,是女拔狀元程熹——她決定負笈牛津攻讀電腦科學。換句話說,願意把頂級成績押注在創科、基礎科學的,近乎絕迹。「狀元齊入醫科」的現象,表面上是個人職業選擇,深層次卻反映了香港經濟結構、社會制度和風險偏好的集體傾向。香港最出名的競爭能力,從來不是醫科,而是金融、法律與貿易,或是我們寄予厚望的未來創科。這是否一場集體的人才錯配?我們把最聰明、最有潛力的大腦,大規模導入一個以本地服務為主的行業,最終會否形成一種「賺香港人錢」的社會內噬?

醫生的數字說明一切
根據香港特區政府醫務衞生局的最新官方公佈,今日香港每千人口約有2.1至2.16名醫生,仍明顯落後。根據新加坡衞生部最新公布的官方統計,截至2024年,新加坡每千人口對應的註冊醫生比例已達2.9名,與日本、韓國相近,同在亞洲位居前列,明顯高於香港;但與經合組織(OECD)2023年平均每千人口3.9名醫生相比,仍有一段距離。按此計算,香港若要追上新加坡每千人2.9名的標準,需額外淨增加約5,640名醫生;要達到OECD每千人3.9名的國際平均水平,更需額外淨增加約13,260名醫生。這些數字反映出香港醫療人手與國際標準存在顯著差距。
團結香港基金廖美香早於2019年已撰文警示,新加坡在醫生搶才上靈活進取,從2008年每千人口僅1.62名醫生反超前香港,靠的就是大舉吸納非本地培訓醫生,提供有條件註冊、免試轉正的清晰階梯。反觀香港,執業試關卡重重,免試來港的醫生只能困在公營體系,前景不明,令人才卻步。廖美香當時尖銳點出:「沒有充足醫生人才,醫療服務難言質素。」筆者也非常認同這個觀點,認為香港卻背道而馳——不在國際上「搶人才」增加醫生數量,反在內部「搶尖子」維持質素幻覺,根本沒有解決人手短缺的主要矛盾。

醫療人手持續欠缺的死胡同
表面看,狀元爭相學醫正好填補人手缺口,實情卻藏着更深的體制矛盾。香港醫療的真正癥結,不單是「缺人」,更是極致的「錯配」。目前,香港公營與私營機構的醫生分佈比例約為45:55,但這個人手佈局與服務量嚴重脫節——僅聘用四成多醫生的公立醫院,卻必須承擔全港高達90%的住院專科病人;而坐擁五成半醫生的私營市場,卻僅承擔10%的住院服務。這種結構性失衡導致公院工作量極度沉重、專科輪候動輒過百星期,最終逼使大批具經驗的骨幹醫生流向私營市場,陷入愈缺人、愈流失的惡性循環。

更值得憂慮的是,當這班考獲多科5**的頂尖精英,為了安穩高薪而將生涯牢牢鎖定在醫科,最終隨波逐流地流向私家診所、服務富裕階層時,便延伸出另一個宏觀悲劇。我們的體系只能培養出優秀的「臨牀醫生」,至今未曾出過一位拿到醫學諾貝爾獎的醫學家。最頂尖的智力資源,非但無法轉化為影響世界的醫學突破,甚至連本地公營醫療的基石也無法鞏固。這種人才與資源的雙重錯配,既無助於解決基層大眾的就醫困境,更讓香港最優秀的大腦陷入了忙於賺取本地人錢的「內循環」,徹底失去帶動高增值醫療科技產業、向外輸出競爭力的宏觀格局。

需反思香港將來人材的流向:
我們並不需要最好的人才去做醫生,我們是需要足夠的人材做醫生。
對比之下,金融、法律與貿易是香港的生招牌,而創科則是我們希望掙來的未來。這些領域需要突破性的頭腦、敢於冒險的基因,偏偏我們的考試狀元在十八歲就把自己的可能性,壓縮在一張醫科文憑上。這不是說醫科不重要,而是當整個社會的精英選科呈現高度單一化,便反映出一種集體焦慮與路徑依賴:與其在不確定的創科賽道搏殺,不如考進醫科穩穩鎖定上流階梯。結果,香港最珍貴的人力資本,持續流向一個儘管高尚卻相對封閉的服務行業,真正需要顛覆性人才的創科土壤,長期營養不良。
我們並不需要最好的人才去做醫生,我們是需要足夠的人材做醫生。 醫生人手荒,本質是數量的問題,而不是「尖子不夠」的問題。我們缺的是數以千計能分擔公營醫療壓力的稱職醫生,而非一定要用滿天星斗的狀元去填充。要解決醫生荒,參照新加坡經驗,大膽而有序地引入海外醫科畢業生,提供透明、合理的考牌與註冊路徑,遠比年年指望那二十幾個狀元來得實際。

醫生人手數量跟醫療質素不存根本性矛盾
增加醫生數量會否拖低醫療質素?新加坡的經驗提供了有力參考。根據新加坡醫藥理事會發表的官方年度報告,當地醫療投訴率在過去十多年持續下降。2008年,新加坡曾錄得每千名醫生高達16.2宗投訴的歷史高位;到了2022年,新收投訴個案下降至87宗,每千名醫生投訴率大幅稀釋至約5.5宗;2023及2024年進一步維持在每千名醫生約5宗左右的低水平。這一長遠跌幅,正是因為醫生總數大幅增長擴大了基數,加上投訴處理機制持續完善,而非犧牲質素,然而筆者都需要為香港醫療投訴率是長期維持在每千名醫生約0.5宗來點讚。

新加坡近年平均每年引入約 550 名 海外培訓醫生,其中約 200 名為回流的本地公民,根據新加坡衛生部在國會公布的五年期數據,累計有 2,780 名 海外培訓醫生獲得新註冊。在新加坡整體的註冊醫生中,海外培訓醫生高佔 約 40% 比例,成為其醫療團隊的骨幹力量。反觀香港,即使自2021年修改《醫生註冊條例》放寬非本地培訓醫生來港執業,進展仍然緩慢。根據醫務衞生局最新數據,截至2026年5月底,全港僅有161名非本地培訓醫生循「特別註冊」途徑在公營醫療機構執業,連同有限度註冊等其他渠道,在港執業的海外醫生總數亦只接近300人。這對於數以千計的醫生缺口而言,無異於杯水車薪。

放過那些狀元吧,或者說,放過這個社會對「尖子必讀醫」的集體執念。當最頂尖的大腦願意流向物理、電腦科學、生物科技、人工智能——這些能為香港贏得下一回合全球競爭的領域,我們才有機會孕育出香港的諾貝爾獎得主,而非不斷把最好的人才,放進一個賺香港人錢的內噬循環。有人才而無出口,繁華終將內耗殆盡。今天放榜的數字,是一面鏡子,照出我們不敢正視的人才錯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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